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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迅:把一生活成了一首诗

0次浏览     发布时间:2025-04-03 02:39:00    

《鲁迅诗传》 黄乔生 著 商务印书馆

鲁迅致郑振铎信 图片选自《鲁迅诗传》

鲁迅致郑振铎信 图片选自《鲁迅诗传》

鲁迅赠冯雪峰照片 图片选自《鲁迅诗传》

鲁迅并不期待别人为他作传。他说:“我是不写自传也不热心于别人给我作传的,因为一生太平凡,倘使这样的也可以作传,那么,中国一下子可以有四万万部传记,真将塞破图书馆。”鲁迅说这话是在1936年5月8日写给李霁野的信中,半年之后就去世了。

鲁迅本人不热心,但鲁迅研究者们对于撰写鲁迅传记却怀有巨大热情,乐此不疲,前赴后继。这是因为生平研究、传记写作是作家文学研究的重要形式,鲁迅作为一位伟大的作家,其生命历程中包含着大量近现代中国的文学、文化、历史信息。所谓“一生太平凡”,当然是过度的自谦。从1941年日本作家小田岳夫出版《鲁迅传》算起,鲁迅传记的撰写有85年的历史。1948年王士菁出版第一部中国人撰写的《鲁迅传》,至今也已经过去了77年。80多年来,大量的鲁迅传记(包括评传)问世。1981年鲁迅一百周年诞辰前后是鲁迅传记写作的黄金时期,至少有7部鲁迅传出版,质量高,影响大,以至于《文学评论》发表专文进行评说,《中国现代文学研究丛刊》组织专栏文章展开讨论。鲁迅传记的写作,从内容到形式,似乎已达到极限。

现在,黄乔生所著《鲁迅诗传》(商务印书馆2025年1月)告诉我们:别样的鲁迅传诞生了,极限被突破了。

既往的鲁迅传大致可以分为两种类型。一种是整体性、综合性地呈现鲁迅的人生历程与生存状态——例如朱正的《鲁迅传》(人民文学出版社2013年)、陈漱渝的《搏击暗夜:鲁迅传》(作家出版社2016年);另一种是著者基于自己对鲁迅的认识,偏重、突出鲁迅的某个方面——例如,王士菁的改写版《鲁迅传》(中国青年出版社1963年)“具体地叙述鲁迅跟政治战线和思想战线上的各种反动势力进行英勇的斗争,来捍卫人民的利益,为祖国的解放,贡献出光辉的一生”,王晓明的《无法直面的人生:鲁迅传》(上海文艺出版社1992年)凸显鲁迅的“精神危机和内心痛苦”,吴海勇的《时为公务员的鲁迅》(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5年)则是鲁迅人生的“断代史”,“从公务员的角度梳理鲁迅的一段生涯”。

黄乔生的《鲁迅诗传》属于后一种类型,乃“诗人鲁迅传”,非“鲁迅全传”。黄乔生认为鲁迅的“诗人身份长期被忽视”,因此撰写《鲁迅诗传》“让这种身份更为彰著”。《鲁迅诗传》“序言”将鲁迅的人生概括为一句话:“他把一生活成了一首诗。”而且,该书作为“诗人鲁迅传”采取了“诗传”的形式。何谓“诗传”?黄乔生在“序言”中说明:“诗传以诗人的诗歌活动为主线叙述其生平事迹,而非诗体写成的传记。”《鲁迅诗传》为“鲁迅传记大家族”提供了一种新类型,在鲁迅形象建构、传记写法两方面均有突破。在我的阅读范围内,这是第一部“诗传”式“诗人鲁迅传”。

那么,“诗人鲁迅”这种认识是否契合鲁迅的生命本质?通过鲁迅诗作能否呈现“诗人鲁迅”的生命历程?回答是肯定的。诗歌创作本身,在鲁迅生命中占有十分重要的位置。从文类角度看,鲁迅作品中,小说、杂文成就最大,影响更广泛,但是,小说、杂文所对应的鲁迅人生时段,远没有诗歌对应的时段长。现存鲁迅最早的诗作是1900年19岁时他写的三首七绝《别诸弟》,最晚的是1935年晚秋所作《亥年残秋偶作》,时间跨度长达35年,涵盖了鲁迅成年之后的整个人生。这个时间比鲁迅的小说、杂文写作史长许多。按照鲁迅自己的说法,其小说创作始于1912年写《怀旧》。1912年至1935年12月写历史小说《采薇》《出关》《起死》,只有23年。鲁迅开始写现代杂文更晚,已经到了五四新文化运动时期。

与诗作对应的时间长度同样重要的,是诗作的内容。鲁迅诗作内容丰富:抒发兄弟之情的《别诸弟》,悼念好友的《哀范君三章》,抒发爱子之情的《答客诮》,抒发对许广平感情的“十年携手共艰危”,赠日本友人的《送增田涉君归国》,忧愤深广的政治抒情诗《悼柔石》《悼杨铨》《悼丁君》,等等,涵盖了从家庭到社会、从文坛到政坛、从国内到国外的诸多方面,对鲁迅的生活、情感、精神、思想均有呈现。正因为如此,《鲁迅诗传》才能够通过历时性地梳理、解析鲁迅的七十余首诗作,建构起血肉丰满的“诗人鲁迅”形象。“他把一生活成了一首诗”——这种概括具有文学修辞性,揭示了鲁迅生命本质的诗性层面。

《鲁迅诗传》对于鲁迅诗作“传记”意义的发掘很充分。以对《亥年残秋偶作》的解析为例。此诗是鲁迅留下的最后一首诗,《鲁迅诗传》将首联“曾惊秋肃临天下,敢遣春温上笔端”与《摩罗诗力说》中的“如脱春温而入于秋肃”、与鲁迅诗作中的春秋意象、与鲁迅的生活道路做了多维度的勾连,并将此诗与鲁迅早年的《自题小像》做对比,所涉时间跨度长达33年。这在凸显鲁迅诗人身份的同时,强化了“诗传”的整体性。而且,著者通过对尾联“竦听荒鸡偏阒寂,起看星斗正阑干”的“知识考古”式分析,概括鲁迅写此诗时的处境与心境,指出:“天快要亮了,然而鲁迅的生命也临近结束了”;“此时的鲁迅,是蛰居小楼的老人、病人、局外人、孤独者。”从《鲁迅诗传》的解析来看,应当将《亥年残秋偶作》作为鲁迅的辞世诗来读,此诗与鲁迅翌年9月写的散文《死》具有情感同一性。

诗人鲁迅是与小说家鲁迅同时登上五四新文坛的。1918年5月,在《新青年》杂志第4卷第5号上,周树人用“鲁迅”的笔名发表小说《狂人日记》(这是笔名“鲁迅”第一次被使用),同时用“唐俟”的笔名发表了《梦》《爱之神》《桃花》等三首新诗。鲁迅登上新文坛时即有小说家和诗人两种身份。鲁迅研究史长达百余年,“诗人鲁迅”的命名由来已久,对于鲁迅生平、鲁迅诗作的研究也很多,然而,无人撰写“诗人鲁迅传”,更无人撰写“诗传”式“诗人鲁迅传”。这个“盲点”的存在有些诡异。现在,《鲁迅诗传》由黄乔生完成,并非偶然。长期的鲁迅研究积累、《鲁迅像传》的撰写、特定的职业,都是重要的推动因素。按照黄乔生在“序言”中的解释,他构思《鲁迅诗传》的契机,是2021年鲁迅诞辰140周年之际北京鲁迅博物馆“鲁迅生平陈列”展览的策划。他作为鲁博负责人,完成策划之后发现展览的二级标题均为鲁迅诗句,由此意识到鲁迅诗与鲁迅人生道路的密切关系。《生命的路:北京鲁迅博物馆“鲁迅生平陈列”策展笔记》已经由浙江大学出版社在2023年出版,《鲁迅诗传》使用鲁迅诗句(以及李贺、陆游、许寿裳、周作人等人的诗句)作为章节题目的做法,与“鲁迅生平陈列展”正相一致。诗化的章节题目使整部传记弥漫着诗情画意,可读性很强。传记作品如何具有文学性,曾经是相关讨论中的问题之一,现在《鲁迅诗传》提供了一个范本。

《鲁迅诗传》是将诗用作传记资料,因此按照时间顺序解析诗作,并与鲁迅生平互证、互释,做有机融合,以呈现“诗人鲁迅”的生命历程与生存状态。在此意义上,《鲁迅诗传》是“鲁迅∕诗传”。可贵的是,《鲁迅诗传》同样重视诗作的自足性,进行独立的文本分析、考察,呈现每首诗的“前世今生”。在此意义上,《鲁迅诗传》则是“鲁迅诗∕传”。“鲁迅∕诗传”是用鲁迅的诗给鲁迅作传,“鲁迅诗∕传”则是给鲁迅的诗作“传”。不言而喻,两者相辅相成。只有深入理解具体诗作的意义,才能将其在鲁迅传记中准确定位。作为“鲁迅诗∕传”,《鲁迅诗传》对鲁迅诗的论述包括诗的创作过程、内涵,及其在后世的流传、影响、衍生状况。例如对《悼柔石》的论述。此诗出现在散文《为了忘却的记念》中,1933年4月公之于世之后,30余年间多有著名作家、学者、革命者如郭沫若、王尘无、朱学勉、聂绀弩、邓拓等人步原韵唱和,郭沫若一人就写了三首。鲁迅已经逝世,而《悼柔石》“活着”并且被不断经典化。鲁迅的大部分诗作皆如此。

黄乔生在解释“诗传”的时候,说“诗传以诗人的诗歌活动为主线叙述其生平事迹”。他说的是“诗歌活动”,而不是“诗”。“诗歌活动”包括但不限于诗歌创作。怀着这种自觉性,他对鲁迅诗作创作之外的诗歌活动进行了多方面的挖掘、展示——幼年诗教,诗论、诗歌翻译,与同时代人的诗歌交流,等等。鲁迅祖父周福清诗集《桐华阁诗钞》、叔祖周兆蓝诗集《镜湖竹枝词》,鲁迅早年文论《摩罗诗力说》,裴多菲名诗《太阳酷热地照临……》,鲁迅与胡适、瞿秋白、蔡元培、许寿裳、郁达夫、柳亚子等人的诗歌交流,都在论述之列。对于《摩罗诗力说》的论述在文学观念层面证明了诗对于鲁迅的重要性,告诉读者鲁迅现代文学观的建立从一开始就与诗密切相关。《摩罗诗力说》(1907年)是鲁迅最早的文学论文,阐述诗改造人的精神、改造社会的巨大力量,介绍了拜伦、雪莱、裴多菲等摩罗诗人。文中的“盖诗人者,撄人心者也”一语,宿命般地暗示了鲁迅后来的人生。不言而喻,此文论述的“诗”具有文体与属性(文学)的双重含义。对于鲁迅多种诗歌活动的论述,一方面使“诗人鲁迅”的形象更加丰满,同时呈现了现代文坛的某些侧面和瞬间。

1940年,毛泽东在《新民主主义论》中说:“鲁迅是中国文化革命的主将,他不但是伟大的文学家,而且是伟大的思想家和伟大的革命家。”从那以后“三家”成为鲁迅的基本身份。那么,对于“三家鲁迅”来说“诗人鲁迅”意味着什么?这个问题,黄乔生明确意识到了并且做出回答。他在《鲁迅诗传》结尾处说:“鲁迅是中国文学史上一个独异的存在,他既是战士,又是文人,是战士与文人的合体。”“诗人往往就是战士,真正的勇士必有诗人的品性。”

还应注意的是,“诗人鲁迅”形象主要是旧体诗建构起来的,革命性鲜明的《悼柔石》也是旧体诗。这应当促使我们重新思考何谓“现代作家”、何谓“现代文学”等旧问题。总之,在鲁迅研究、作家传记写作乃至中国现代文学研究诸方面,《鲁迅诗传》均富于启示意义。

(作者:董炳月,系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研究员,中国鲁迅研究会会长)